【乌溪江·品鉴】 小团圆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人气:    发布时间:2019-09-17    

人们为夜空的圆月狂欢,圆月在夜空悄然孤单。

 ——题记
 


 

(一)

灶间烟熏火燎,从土灶里钻出来的烟火味压不住铁锅里咕嘟咕嘟的叫声,叫声散发香气,那是肉香混着某种木头草皮的香气,很熟悉,但李春天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味。

我放了黄枝花根,是专门给两个小孩和你们姐妹俩吃的。母亲一边手起刀落,一边扯开嗓门喊着:金昌,金昌,快来往灶里放一根大柴进去——

父亲便颤颤巍巍地进来了,父亲越发瘦,而且蜡黄。少时曾让李春天仰望的父亲,不知怎地,倏忽间就成了一个单薄的小老头。

咦?娘,你又切了一个番茄?吃得掉吗?盘子里装不下了。

李春天自告奋勇帮母亲切菜洗碗,以防这个动不动就劳累过度的人,一不小心又累坏了。

我跟你说菜小盘一点,一顿吃光刚刚好,你总是怕吃不够,现在不比从前,外婆那个年代,大家都吃不了多少东西的——

等下还给你四舅妈送个饭去,我就给她舀点番茄炒蛋。没等李春天说完,母亲辩解到。

干嘛叫你送?你不是身体吃不消吗?她自己儿女双全的,干嘛你又要送?李春天对母亲这种毫无底线照料七大姑八大姨的行为非常反感:说是身体吃不消,却又大包大揽,但凡哪个摔伤弄伤的,没有她的参与简直不行,也不想想自己是几岁的人了。

你说话别那么大声,等会儿你妹妹以为你又怎么样我了。母亲求饶似的压低声音。

李春天心底里咯噔一下:原来妹妹和母亲一直背着自己说自己怎么样母亲?!瞬间恍然大悟,想到有一次妹妹回来,那时李春天还刚刚出月子,妹妹便对着李春天大发雷霆,叫嚣着指责李春天的自私自利,狂妄自大。那一次,两姐妹之间的龊龉,演变成两家人之间的疏离,但李春天自己还是云里雾里,直到两三年以后,彼时七八岁的外甥一篇稚嫩的作文里写到:不知道应该叫这个弟弟的妈妈叫什么,为什么妈妈不许我叫他阿姨?李春天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在妹妹眼中,竟成了势不两立的敌人。

但李春天还是顺从地压低了声音,毕竟,昨天下午,妹妹一条短信告知她即将回来的消息,让整日恹恹的李春天,走路虎虎生风,嗓门亮如洪钟,整个人精神抖擞。

十点钟开始炒菜,早点吃了让她们一家人睡个觉,老吴开了一夜的车,那娘俩肯定也没得好好睡。母亲划算着,仿佛人人愿意听她调配。

可以浸粉丝了,你看你刚才炖鸭子的笋干都没有浸透,李春天指使着母亲,生怕她一忙就丢三落四。也没你这样的人了,要么不杀,一杀就杀俩鸭子,总共就这么几个人,怎么吃得了?

跟你说,一只给孩子吃,炖笋干的那只,不是你想吃吗?

那倒是的,我馋笋干炖鸭好久了。不过,娘,你还是太粗笨了,哪有一次杀两只鸭子、炖两只鸭子的?别的菜都不要吃了?

我还买了螃蟹,泡泡不是爱吃螃蟹吗?顿了顿,李春天又说到。

那谁把螃蟹拿去绑起来,说是怕等会儿蒸的时候蟹脚会断。等会儿叫他来蒸,那东西我不爱吃,也不会弄。

叫他蒸就是了。李春天应允着,拿起扫把在地上撸了几下,真脏呀!一路撸着,就撸到了堂屋。门口,父亲、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冷落了刚才被他们争抢的玩具,正围着脸盆看绑螃蟹。

娘,十点了,可以开始炒菜啦——

李春天把八仙桌上的葡萄冬枣石榴麻饼零零碎碎一一撤去,又找来抹布擦了擦,为即将鱼贯而上的盘子腾出位置,扫把继续它的工作,从凌乱中打扫出一片整洁。
 


 

(二)

开饭啦——

开饭啦——

李春天的大嗓门排上了用场,其实,没有她的大嗓门,父亲也早已为中饭做着准备,泡碗、装酒、摆桌椅等等。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父亲用实际行动诠释了李春天的戏言。父亲算不得勤勤恳恳的老农民,但早中晚作息规律上,倒无缝对接着一位老农民的风格,每天雷打不动的六点半早饭,使得他往往是家里最早饥肠辘辘的人。

母亲的习惯,男人们是可以提早开席的,一边喝酒,一边吃肉,一边还有热气腾腾的菜上桌,尽管母亲手底下的菜,几乎每一个都失了本来的颜色,黯淡无光,就是本来可以翠绿翠绿的青豆,也被母亲炒得几近发黑。

李春天也是这几年才看出来菜应该有它本来的色彩,而不是千篇一律黑着脸。自从她了解到一点关于厨房的皮毛,便对母亲的手艺充满了嫌弃,动辄就要自己动手。

但今天这个小团圆的场合还是轮不到她粉墨登场的,母亲有着无法动摇的主权地位。

娘,你看吧,我说你的笋干不好,哪有笋干炖鸭是黑色的呀!李春天不依不饶。

算了算了,子不嫌母丑,你都吃了这么多年了。父亲伸出筷子扦了一个鸭肉,打着哈哈。

我没有嫌,就是觉得可以听听我的建议,可以改进。就是嫌弃,等会儿还是我吃得最多。李春天咕囔着,起身去盛饭。

和父亲一样,李春天对米饭有着格外的偏好,践行着那句,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怎么不吃螃蟹呀,八只螃蟹,一人一只呢!看到父亲和妹夫碗里空空如也,李春天忙不迭叫起来。

我不要!父亲说,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又麻烦又没多少肉。

我不吃的嘞。一年难得见一面的妹夫应到,我不吃鱼虾蟹的。

真是,这么美味的东西不知道吃,那么泡泡和豆豆多吃点。阿姨本来就是为了泡泡买的,以前就听说泡泡爱吃螃蟹,豆豆你就陪哥哥吃着。

饭桌温和。妹妹还在补觉,母亲钻进去,不一会儿房间里就传出了低低的说话声。

她们娘俩貌似更亲密一点,更像娘俩一点,不像我,一和母亲见面,就是吵。李春天大口扒着饭,耳朵里传来喑喑嗡嗡的声音。

你们来吃吧!李春天朝里屋喊了一声,我都吃饱啦!

不知是声音的召唤,还是肚子的逼迫,那娘俩终于走出了房门。
 


 

(三)

下次,不要再叫我减肥了什么的,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胖吗?后座传来悠悠的声音。

为什么?李春天一边打转向灯,一边问,仿佛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我一直吃药,药物里有激素。那声音里有一丝丝的震颤。

哦。李春天应了一声,又觉出语气太过冷漠,便赶忙热切了一些,现在还吃?一直都吃?那药是网上买的吗?

是阿里大药房配的,声音说。

药、激素、身材壮硕。这次回来,妹妹貌似又比之前更加圆润了点,本来鹅蛋脸,眼见着变成了大脸盘子。李春天听母亲说过,但从没有听妹妹亲口说过。是午后,眼见着妹妹的饕餮,身形越发彪悍,李春天忍不住对妹妹提出了要求,咱们是不是该减减肥了?

言下之着急透露着嫌弃,聪明的妹妹不会听不出来的。

少时,妹妹极度瘦弱。因为瘦,被隔壁邻居称作蚱蜢,李春天也是一次次从村后塘坝上的斜草坡丛里,追究出瘦弱和蚱蜢的关系,恍然大悟村人对事物特点的精准把握。

妹妹的瘦延续到她的青春期,青春期的妹妹,奔向之前竹竿一样细瘦的对立面,吃了发酵粉一般地膨胀,和彼时的李春天暗暗呼应。

姐妹俩的青春期硬生生被暴露在膀阔腰圆里。

被迫走上社会大学的李春天,立刻意识到毫无节制的填充、不管不顾的肥硕对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寻业之旅有多大的杀伤力,竟管住了嘴,活生生地瘦到了她从来不敢想象的地步。但妹妹似乎一直没有改变,直到病魔缠住了她,一度把她从生龙活虎打到了奄奄一息,那两三年里,妹妹活出了纸片人的单薄。

之后,妹妹的生活就和李春天的生活成了两条平行线,妹妹不说,她也不敢问。

钱真是越发不值钱了。从商场里出来的姐妹俩达成了共识。还有一个共识,就是这边的消费真当高。

关键我们还穷。

刚才那卖包的女人一定在背后骂我们吧,没钱来逛什么商场吧。妹妹一边说一边感叹,我们这边怎么这么热?

湖北不是更热吗?

好像比这边好一点。

可以去接他们了吧,电影快放完了。真没想到泡泡还有这个爱好,爱看电影好的,总比爱打游戏了啥强。

走吧,去接他们,到妈妈家也得快七点了,爸爸又等不了饭。

两个人钻进车里,车子钻进车流里。

这时,夜色将至未至,和昨天前天的这个时候的颜色并无二致,要说有什么不同,大约就是今天的月亮的确圆了许多,但李春天和妹妹都没往夜空看一眼。
 


 

(四)

是什么时候李春天惊觉出月色的不同的呢?

晚饭略微简单点,吃了早点睡觉,你们该回家就回家,母亲肿胀而耷拉的眼皮子抬也不抬,语气生硬地提醒刚刚落座的女儿女婿外孙子们。

晚饭过后,李春天打扫时,偶尔瞥见院子里,落了一地的光辉,恍惚间回到了少年。

去拜拜月亮吧!李春天转头,想嘱咐娃娃的爹,却发现周围早已没有人影。

他们早就去塘坝上看月亮去了,二楼的窗户刺啦一声拉开,妹妹探出头来。

这个经历了许多年风雨飘摇、对仪式感格外迟钝的家,不要说中秋,就是春节那样的日子也常常潦里潦草糊里糊涂过掉的,但因为千里之外的归途,因为突然而至的团圆,一个原本炎热中夹杂着清冷的中秋,就格外温馨。

返回,明月当空照,车行,月也行。六年前的中秋前夜,外婆过世,之后的许多个夜,李春天一想起外婆就泪流满面,这种悲痛,一直到五年前李春天花了半条命生下儿子,才戛然而止,外婆真正从她的生活中退却。眼下,这个日子,各生欢喜,有人定格餐桌,有人支使相机手机凝望明月,有人鞠躬问好感恩全世界。

明月不说话,静静看着人们的狂欢,前行的人,渐渐看出它的孤单——谁让它一路紧紧追随,从故乡的小院来到孤单者的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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