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溪江•品鉴】幸福的猪粪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人气:    发布时间:2019-10-15    

       今年猪肉涨价,我就基本上不买猪肉吃了,说是养生、减肥,实则是舍不得花钱。遇上别人请客,我会毫不客气地点一份红烧肉,吃得油腥飞溅、大快朵颐。有一天去乡下一朋友家,以为可以吃上点猪肉的,但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盘炒鸡蛋,友谊的小船危险得很啊——我就这德性。后来朋友爹妈跟我聊天,说现在不兴养猪,猪粪猪尿不好处理,污染环境,不然,逢年过节,卖上一头,再杀上一头,吃点猪肉,跟玩儿似的。


 

以前,家家户户都要养上几头猪。在我老家那一带,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大户人家积谷,小户人家养猪”,看病点药、娶妻嫁女、起屋造房、迎来送往……像办这些大事小事,全指望猪了。特别是在农村,收益不仅仅是养猪,更在地里,地里收的也可以喂猪,猪产下的粪便又能肥田。“养猪不赚钱,回头看看田”,这话说得实在。

过去,我家住在县城的东门外,往东穿过一条巷子,就可以看到常山港的一倾碧波了。一直以来,这里是一个货运码头,后来水运衰落,就成了县城的生猪收购站和屠宰场——我们习惯把它叫作“猪场”,每到猪场收猪的日子,整条巷子猪吼人叫,活色生香的生活气息和酸甜苦辣的人生百态扑面而来。

这样一来,猪场里的工作人员威风了,其中两个人特别有名。

一个人是猪场的评价员,大家叫他“猪头”,一来,他长得胖;二来,他管着猪的身价,叫猪头名至实归。猪头收购猪时,耳朵上夹支铅笔,手里捏个本子,走到猪前,伸手往猪肋间一抄,说“及格”或者“不及格”。及格的意思是,这头猪可以收购;不及格的意思是,这头猪还得拉回去养膘。对于及格的猪,还得给它分等级,每个等级的价钱不一样。猪头一言九鼎,嘴巴一张,有人喜笑颜开,有人愁眉苦脸。

另一个人是猪场的屠夫,大家叫他“郎才”。郎才个子矮小,听说,杀猪从不补第二刀。郎才好酒,一顿能喝下五斤黄酒,每天的中午和傍晚,我都能看到他扶着巷子里的墙壁走路,不然,他会倒在地上睡半天。郎才患有严重的痛风,十个手指头关节红肿、变形。我小时候十分顽劣,祖母就经常吓唬我:“再不听话,把你送给郎才当儿子。”郎才是个光棍。

每年入了秋,特别是进入腊月之后,猪场就忙碌起来了,每天,都有来自全县二十四个乡镇的人来卖猪。他们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村落,用平板车、独轮车、抬扛,把五花大绑的猪,运往同一个地方。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到了县城,来到了东门外,最后,通过我家门前的那条巷子,汇聚在猪场外。

这些来自四乡八村的人们,兴奋且喜悦,这头花了他们半年甚至一年时间精心饲养起来的猪,会将他们的盼头变成现实。他们全家男女老少出动,大声地说着话,夹带不同的口音,一听,就知道来自什么地方,有人就开始搭讪“你来自小白石的吧,住在村头的老虎仔你认识么,他是我表姑夫”“你是毛良坞的吧,今年山里的茶籽好不好”……

遇上这样的日子,我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热闹。有一天,两个八九岁的男孩随他们父母一起进城卖猪,看到我,突然窃窃私语起来,其中一个轻声说:“嘿嘿,城里的小孩也穿开裆裤。”我赶紧夹紧了自己的两腿。

我最喜欢看的是乡下人用独轮车把猪运进猪场卖。当年,独轮车是主要农具,买猪卖猪、运送粪土、收农作物、接送病人等等,都缺它不可。独轮车是用坚硬的木材做的,就连车轮也不例外。为了减少磨损,轮子的外圈包了一层厚铁皮。一边一个平台,装货或坐人用。推这种车子,一要有力气,二要掌握好平衡。我家门前巷子的路面是用鹅铺就的,轮子在上面轧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次一次地牵扯着我的牙神经,酸死了。

卖完猪后,他们口袋里揣着钱,呼啦啦地拥进城里的大小店铺。最后,他们欢天喜地地回去,散布在山村的角角落落里,侍奉着地里的庄稼,喂养着圈的猪,等待日出日落,将日子继续下去。
 


 

我曾注意到这样一家人,原先,他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年,他推着独轮车到猪场卖猪。独轮车的左边,绑着的是一头大肥猪,为了平衡,在右边,他压上了一块大石头。猪卖好后,我祖母问他讨要了那块石头,用它砌了一个洗衣台。第二年,他来卖猪时,独轮车的左边是大肥猪,但右边是一位有一头油亮长发的女子。祖母跟他开玩笑说,女子屁股大,能给他生一窝胖孩子,小伙子羞红了脸。第三年,他来卖猪时,独轮车的左边是大肥猪,右边的女子怀里多了一个男娃。第四年,他来卖猪时,独轮车的左边是大肥猪,右边的的小箩筐里,装着两个孩子,女子紧紧地跟在一旁,照看逗哄着孩子,遇到上坡,就帮着推车。

有时候,我祖母忙完了家务活,也会站在门槛上,笑咪咪地跟一些熟悉的人打着招呼。我祖母看到一个老头问道:“张老根,你那小女儿今年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卖猪?”被称作张老根的人抹一把脸上的汗珠说:“今年端午前,嫁衢州去了。”祖母连忙恭喜:“好啊好啊。”我祖母又看到一个老太婆随儿子进城卖猪,就问:“大姐,你家老汉呢?”老太婆说:“今年年后,老汉在田里除草,歇力时,坐下去再也没能起来。”我祖母叹一口长气:“人老了,跟门背后的雨伞一样,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带走了。”在祖母与他们的对谈中,我感受到了似水流年和物事变迭。

为了增加猪的重量,多得个几块钱,卖猪的那天,主人都会煮了一大锅菜粥,让平时只吃猪草加谷糠的猪吃点好的,把肚皮吃得滚瓜溜圆,只要过了磅,菜粥就是猪肉价。但是,谁又能控制猪的拉撒?猪的一泡屎尿,会让他们感到多少的心疼和伤心。在巷子里,我经常看到为一坨猪粪哭天抹泪的乡下人。

我八岁那年,家里打算将偏房修一修,但缺钱,我祖母说养一头猪吧。那一年,我的所有时间花在了割猪草拣菜叶上面。那一年,我祖母看到猪场里的猪头和郎才两个人时,也不像以前那么嫌弃了,看到猪头从门口经过,就夸他胖得有福相,看到郎才醉醺醺的,就给他倒一杯水。

那年农历的腊月初一,我们家的猪终于要出栏了。一早,我祖母就给猪煮了一大锅菜粥,猪吃得肚皮都快拖到地面上了。然后,我们全家总动员,把猪从巷子里轰轰烈烈地往猪场赶。

在猪场的门口,祖母看到了郎才,笑着对他说:“你宰它的时候,轻一点,它也怕痛。”进了猪场,轮到猪头评价了,他看一眼我们的猪,说一声“及格”。但正要把猪抬上平板秤过磅的时候,猪拉了一大坨粪,祖母眼圈立即就红了。猪头扫了祖母一眼,祖母立即用双手拢起这坨猪粪,放回到了平板秤上。猪头看一眼秤花,然后大声地叫道:“一级猪,重量两百四十斤。”

我们一家人都看了一眼那坨猪粪,觉得那真是一坨幸福的猪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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