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柴门存梅香

来源:衢州日报    作者:admin    人气:    发布时间:2017-08-22    

  

  





  本报记者 罗东哲 文/摄

  历时三年,汪贤林、毕全林两位先生编辑出版“和园”田野来风系列的第一本书——《石松存稿》,在经过多次修改后终于编纂成功,并在石松(柴汝梅)先生诞辰百年之际,为其举办“去浮存实——柴汝梅书法作品展”。它用素朴手法剪辑出一个散落在民间老艺人的书法人生,而柴汝梅先生近一个世纪以来的沧海桑田也终于得以完整展现。

  漫长枯燥的田野生活,写字成了时间唯一的解药,先生之人,去浮存实,如今回望——

  “先生在先生的生活中生活,而我们是在别人眼光的荣耀里选择生活。”

  ——汪贤林

  院子里有暗香,不知是来自那棵柚子树,还是别的什么。百年老屋正顾着自个儿晒太阳,门上的那把大锁已经好多年没再打开。在这个绿荫环抱,“梅”溪从旁流过的静谧所在,只有这所老屋左后方的大宅门楣上,“幸福千秋”几个斗大墨字无所顾忌。

  柴汝梅就曾住在这老屋里,他常在清晨起床,穿上灰蓝色布衫,吃完早餐就去村里散步。

  女儿柴乐英已经64岁,谈起父亲去世的前一年,1994年,“他身体已经有些不好了,不再常常写字。”空闲时,柴汝梅还是喜欢拄着拐杖,沿着古朴村庄的石子路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仿佛生活中的一切都难不倒他……

  水火既济

  “来过不少人了。”父亲去世22年,总有人循着他的字迹诗词不断找来,柴乐英和丈夫感慨过好多次,“这路这么难走,他们怎么不怕的?”

  这是位于衢江区南端边境的岭洋乡鱼山村,在乌溪江库区内,距衢州市区62公里。作为最后通车的乡村,大部分村民总是逢年过节才会出村添置必须物品。

  1912年,柴汝梅出生在鱼山村的一户柴姓人家,他9岁起开始临“十七帖”练习书法,初中毕业后便在本村教书。之后还曾跟随做律师的表兄赴杭州替抄诉状;1932年,时局动荡不定,柴汝梅回归故里。此后的十多年,他做过保长,当过律师事务所书记员,乡公所文书……建国后,柴汝梅在衢州一中任教,1957年,在文化浩劫中未能幸免,被错划为右派,回乡务农,一待就是六十年。

  村民廖昌友推开自己存放谷物的旧屋门,门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已是下午4点,屋内并不亮堂。她拿出手电照着,定格在一件农具上,提醒说:“就是这里,写在这里的。”一台风车正立在对面墙边,循着手电光晕,才能看清上面“去浮存实”四个字,下面也是苍劲有力的墨迹——廖昌友,标注的时间为1986年。

  早过了收稻的时间,风车已经被放进屋内一个多月,连年的灰尘使得上面的字迹隐约不清。廖昌友找来湿抹布擦了擦,那段时光也随之清亮起来。

  “柴汝梅是个文化人,字写得好,哪知他还是个书法家。”1988年浙江省农民书法大赛中,柴汝梅得了一等奖,大家都奇怪,这个年逾80的老人到底来自哪里。廖昌友说,从那以后,断断续续,总有人来到村子里寻找柴汝梅的“墨宝”,家家户户也几乎都能找出几个。

  “以前,我们要写字了,都找他。”乡亲爬上木质阁楼,取下几个竹筐,都是上世纪70年代编织的,竹筐上“某年某月某日制”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还有墙上灶头,“读月”、“曲径通幽”、“蝶恋花”等字总是让人念起他的好,“叫他来,他就来,拿个大毛笔,用碗装点墨,爬上凳子就可以写了。”

  众多乡亲把柴梅汝挥毫使墨的情景描绘出来——站在一张高凳上,大毛笔已经有点开叉了,拿起来,浸入碗里的墨汁,随即提起重重写下。“好看,好看!都不用打草稿的。”乡亲常这样说。长此以往,凡是需要号上字的地方,就能看见柴汝梅的影子。

  “说起三哥的书法艺术,我常听人说,他的字写得好是与生俱来的。他自己也常谦虚地说自己是一个写字匠,不懂书法艺术。其实,三哥的书法能有如此高的造诣,是下了苦功夫的。”柴庭芳是柴汝梅的弟弟,两人年轻时,是六兄弟中相处时间最多的。

  柴汝梅是个左撇子,唯一能用右手做的事就是写字。“我听父亲说,为了逼迫三哥用右手写字,三哥挨了不少私塾先生的戒尺。”柴汝梅八岁起临摹历代名家碑帖,从虞体入门,精习欧、柳、颜、赵诸体,多年不辍,“三哥的书法能博采众长,自成一格,秀而不媚,畅而不浮,有筋有骨,超逸悠然,便是出自青少年时练就的扎实功夫。”

  柴乐英在一堆竹筐中搜寻父亲的笔迹。

  “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的,他的字很有力道。”柴乐英不会书法,但是耳濡目染,她一眼就能看出父亲敦厚朴实却又清新脱俗的字迹。

  时间解药

  柴乐英的相册里,已经没有父亲的独照了。她记不起来是谁问她借走过,所幸还有几幅字在。只是这几幅字,也仿佛暮秋清晨散落的叶子,透着斑驳的棕色,破损处犹如被噬断的经脉。而这些曾经的字以及诗词,都是他解慰自己痛苦岁月的良药。

  柴汝梅与妻子周宝莲养育了7个孩子。柴乐英排第六,前面有两个姐姐,三个哥哥,最小的是一个弟弟。

  “我的爸爸和千千万万个爸爸一样,是普通老百姓。”长子柴之东写文纪念父亲,“他的音容笑貌,待人接物、诚挚朴实、宠辱不惊的种种言行,不时在我脑际呈现,也时时在激励着我。”

  “我们小时候,常围坐在爸爸身边,尤其是夏秋日的夜晚,我们全家好去屋边小山岗上自家的晒场上乘凉……有时爸爸会望着我们头顶的茫茫星空,给我们说银河系、牛郎织女、北斗北极和南斗,还有我们记不清的星座。他也会教我们背诵《长恨歌》、《琵琶行》、《桃花源记》、《岳阳楼记》、《醉翁亭记》等长篇诗文;有时拿来二胡,为我们清唱,小尼姑下山、貂蝉拜月等婺剧曲调……”在柴之东眼中,乡村田野生活,父亲与他们一起有过诸多快乐,但与此同时,心酸苦楚也伴随着他的人生。

  1958年,柴汝梅被划为右派后,开除公职送回原籍劳动,突然由先进工作者成了“人民的敌人”。“他把这一消息告诉我时,已经在生产队当了牧牛工了。”柴之东说,父亲在布满荆棘的山上放牛,其艰辛可想而知,而牧牛工的工作,他一干就是20年。

  “一事无成鬓发斑,连年叱犊在高山。蛇兽横行无所忌,蜂虻螫肤又何伤。”柴汝梅用一首诗道尽了这二十年岁月无奈的心酸。然后,命运的残酷远超人料想,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柴汝梅又重新被当作阶级敌人关押、批斗甚至在乡村游斗。

  柴汝梅是痛苦的,但是他自有法子。他在诗中自励:“台上低头心自直,村坊游斗气如虹。”他坚信腥风血雨终将过去,所以在《守牛吟》写下“仰视浮云开白日,牛鞭应作钓鱼钩”。

  1979年秋天,中央落实纠正冤假错案工作,柴汝梅“右派”一案终于得以平反,原本可选择重回教坛,但因年事已高,校方作退休处理,每月可享受退休金数百元。政治上获得新生,经济状况从此改善。他在欣喜之余,还作了七律六首以示抒怀。

  “柴老师无意成为某知名书法家学者,书法只是他用于生存的一项生活技能而已。面对世道不公,柴老师用‘水火既济’平复自己的创口。”汪贤林的夫人周慧娟也是衢州书法名家,她曾三次探访鱼山村,寻找柴汝梅留在古朴农家墙头巷尾的墨迹。每次归来,她总是无法平息心绪,“我想要找寻的‘书法作品’都在白墙黑瓦下,我也确实在这个寂寞的小村找到让自己生命之气流动起来的方式。”

  在柴汝梅仅有的几张独照里,有一张摄于1994年,相片里,柴汝梅已83岁,戴着黑框眼镜,坐姿挺拔,右手正握笔专心用墨,仿佛置身纷扰的世事之外……

  书人留香

  11月2日,衢州书院举办了一场柴汝梅书法作品展。展品中虽大部分是柴汝梅书写的是郑板桥、王羲之等的诗词作品,但也有不少其自创的楹联诗词。

  祝瑜英、梅谷民、刘国庆、何石梁、程逵鹏、谢华等衢州文化人以及柴汝梅的弟弟和长子、小女都赶来捧场,席上大家评说这深山老梅的为人、为生、为学,也多次感谢汪贤林出资筹划这次展览以及《石松存稿》。

  “柴先生用前半生的教师和后半生的农民身份进入到自己所营造的审美世界里,自得其乐,安贫乐道,耕躬一生。”作为编者,汪贤林说,《石松存稿》取名用的就是柴汝梅的字“石松”。

  “我第一次看柴老先生的字,距今已有20年。”汪贤林回忆,在衢州画廊里,一幅“兰亭序”刚裱好挂在墙上异常夺目,整篇布局好像自由散落在农田里的庄稼,没有章法,没有虚实,没有节奏,没有浓淡,也没有印章,“和我们所掌握的艺术创作的标准全不一样,组成作品的要素都不具备。但我就是被这乡气扑鼻的气息,看似呆头呆脑的笔触,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独特深深吸引了。”汪贤林说,那也是他收藏的第一幅艺术品,

  如椽大笔书写出了汪贤林心中向往的左清风、右白云的散淡人生,也激发他四处寻觅柴汝梅书法作品的阅读。“他把每个书法内的章法还原为生活,把书法内的结体还原为汉子,把书法内的线条还原为点画,他的每一件作品都像农夫种地般风调雨顺,欢乐和谐,带着泥土的芬芳,笨拙,浑厚,憨态可掬。”

  在汪贤林看来,柴汝梅以不自觉的方式,用生命本能的需求留下的点滴印痕浸润了他,“美术史记里可以缺少先生,但我辈的心里已不能缺失先生所开拓的这亩田园,衢州的这方水土也不能缺失先生所书写的独特人生,鱼山村的乡亲们更缺失不得先生为他们营造的人文家园……”

  作家谢华在深夜细读《石松存稿》,且读且叹,唏嘘不已,欲罢不能:“能于柴米油盐的纠结中成就如此高洁洒脱的人品与文品,实在是难能可贵。”思及柴翁的坎坷人生,一身才华,终老山中,寂寥无着,她不禁潸然泪下……

  “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越是地方的就越是民族的,越是个人的就越是历史的。因此,我们收集整理出柴先生的部分文稿,集成《和园》田野来风系列之一,以晚辈的感佩之心纪念先生。”这次书法展览,是汪贤林作为一个学生对老师的崇敬之情,追思之意,正如他在《去浮存实》中所言:“先生在先生的生活中生活,而我们是在别人眼光的荣耀里选择生活。”

  相关链接

  柴汝梅,字石松,号定川。浙江衢县(2001年起改为衢江区)南乡鱼山(世称柴家)村人。因少时生过头癣,村人管叫他“癞头”,或“癞头石松”。年长,晚辈们昵称“癞爷”。

  1912年生于柴家。

  1966年,55岁。“文化大革命”开始,8月,柴汝梅家被抄,但人尚未受到批斗。

  1968年,57岁。“文化大革命”发展到“揪斗牛鬼蛇神”阶段,柴汝梅遭游斗一次。

  1979年,68岁,柴汝梅“右派”一案得以平反。本可重回教坛,但年事已高,校方作退休处理,每月可享受退休金数百元。政治上获得新生,经济状况从此改善。

  1988年,77岁,有书法作品寄省,参加“农民书画大奖赛”得一等奖。

  1995年,是年12月19日,病故于小女乐英家,终年83岁。他在临终前十余天,写好遗嘱《石松留言》。

  (摘自何石梁《石松年谱》)

  1994年,相片里,柴汝梅已83岁,戴着黑框眼镜,坐姿挺拔,右手正握笔专心用墨,仿佛置身纷扰的世事之外。

  这些曾经的字以及诗词,都是柴汝梅解慰自己痛苦岁月的良药。

  《石松存稿》历时三年编著完成,书本大气简朴,形土实厚。

  墙上灶头、箩筐扁担上的苍劲大字,总是让人念起柴汝梅的好。

  柴汝梅在这所百年老屋生活了几十年,如今门上的那把大锁已经多年没再打开。11月4日,柴乐英(左二)站在老屋前。

责任编辑:admin

上一篇:没有了

下一篇:飞檐翘角作画人

首页 | 村落 | 地名 | 名胜 | 景观 | 古迹 | 非遗 | 古树 | 艺人 | 名家

主办单位:中共衢江区委宣传部 浙ICP13008629号

技术支持:中国网 最美衢州

电脑版 | 移动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