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溪江·钩沉】德隆商号兴衰记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人气:    发布时间:2019-07-30    

岁在己亥。时值初夏。随着挖掘机“突突突、突突突”的轰鸣声,衢州高家镇前街德隆商号剩余的三间店面,成为一片空地。在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风雨后,这家徽州人创设的百年老店,终于尘埃落定,归于沉寂。
 

高家镇位于衢州东部,地处金衢盆地中段。衢江环绕而过,水陆交通发达,尤其是水路航运,有牛甪口和洪家码头,人员进出和货物吞吐都十分方便。两岸村庄密集,地广人稠,物产丰饶。这样的地理位置、物流条件和商业氛围,吸引了不少投资者的眼光,在此经商创业。旧时,镇上卵石街骑楼相接,排门相连,商贾云集,市廛兴旺,是人来熙往、名副其实的衢东重镇。

镇商业中心所在的前、后街,呈“丁”字型,前街东西走向,后街南北伸展,相交处左三间右六间共九间店面即德隆商号,创始人乃笔者曾祖父章渭源,徽州绩溪县瀛洲村人,地地道道的徽商。

渭源公的生平,据2008年版《绩溪瀛洲章氏宗谱》下卷“谱系”记载:“章渭源,一八四一年三月十三日生,一九二二年五月二十日卒,娶汪氏,继娶高氏,一八五二年十一月十五日生。子本祥、本祯、本祈,女三,长适衢县学塘胡宅,次适衢县东乡陈宅。”由此,可知渭源公生于清道光二十一年,卒于民国十一年,享年八十二岁。但对其何时离乡背井,外出谋生,并在高家镇创设德隆商号,则无考。

自古,徽州人多地少,男子未及成年,便有外出打拼的风气。民谚云:“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绩溪属徽州治下,亦无例外。但渭源公离开瀛洲,到浙江衢州创业,则在成年之后。笔者最初考证,以为是清光绪年间。去年到绩溪寻根,查阅了相关文献,发现推测有误,应该在清咸、同年间,也就是太平天国运动前后,距今已有150余年。

太平天国运动,坊间称长毛造反。徽州是战事最频繁、浩劫最惨重、生灵涂炭最酷烈的重灾区。刀锋耕过之后,家破人亡,屋毁地荒,活不下去,远走他乡,是无奈的选择。曾祖父或许就是在此背景下,告别了清清的登源河,肩挑货郎担,来到衢州高家镇,开始了最初的商业活动。

我曾经向长辈打听过,曾祖父刚开始做什么生意?他们也不太清楚,只说是杂货,再问下去,则说是农家常用的锄头、畚箕之类的日常生产生活用品。产品的销售对象是农民,利润极其微薄。要把产业做大,成为当地的商业标杆,不知吃了多少苦,经过了多少年的艰苦奋斗和原始积累?

曾祖父的创业过程和经营之道,我们无从知晓。但至迟在清光绪年间,德隆商号已经有模有样,在高家镇的商业圈有了一席之地。这一点,《绩溪瀛洲章氏宗谱》下卷《本骏君行述》可佐证:“君名本骏,字汪志,父渭鳌。伯父渭源先在衢郡东乡之高家前街创设德隆商号。光绪年间,父挚君来高,在本号习商,不数年业大进。”渭鳌公是曾祖父的亲弟弟,假如哥哥没有一爿像样的店铺,他不可能跋山涉水,把儿子送到哥哥店里来当学徒,也就没有后来的万隆商号。

德隆商号在光绪年间的产业,没有留下文字资料。据堂兄章基德说,当时商号经营的业务,涉及南货、粮食、糖、酒、肉食、馒头等,有油坊、酒坊、糖坊。店面在古镇商业“火腿心”地段,前店后宅,围墙内有院子和菜地,面积千余平方,原先是租赁的,后来才买下产权。柜台上每天交易的货物数量,伙计人数,则无稽考。此外,后街也有若干房产,可作仓储之用。

纵观大清267年的历史,光绪是个晦暗的年号,变法失败,权力被一个穷奢极欲的女人掌控,内忧外患,国运式微。但朝政的腐败,却无法切断底层老百姓的柴米油盐,商业活动始终活跃在民间,且有可能还是太平天国运动对社会经济造成严重破坏后的一个步履缓慢的修养生息过程。无疑,德隆商号生逢其时,选择硝烟散去、茶馆重新飘香的高家镇,迎来了自己的发展时期。

岁月流逝。德隆商号在晚清的动荡中,一步步做大,走进了民国。当年,曾祖父踏上高家的土地,还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带着他的发妻汪氏夫人,也就是我的徽州曾祖母。曾祖母哪年过世?有无生育?均乏记载,但去世时还很年轻,她的坟墓埋在镇西宝溪潭畔,具体位置不清楚。曾祖父继室高氏,当地人,有过短暂婚史,三个儿子皆其所出,女儿不详。民国十一年,公元1922年,曾祖父病逝,和其后病逝(年月不详)的高氏夫人,合葬在高家桂溪路老七屋后。我小时候经过墓前,知道坟里安睡着太公太婆。他大半辈子的心血,耗在高家镇,死后骨殖都未能回去,用青春、汗水和商业才华,留给儿子们一家在当地名头响亮的商号和一份不菲的家业。
 

渭源公和高氏夫人育有三子:长本祥、次本祯、幺本祈,皆为德隆商号继承人。树大分叉,儿大分家。在渭源公去世后,三兄弟分家析产,各自经营。或许,在父亲去世之前就已分家也不一定。子女成年之后,拖家带口的,白天攀出工、比出力,晚上吹枕头风,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多年以后,看看大集体和自留地的五谷,你就知道,大锅饭吃不长久。渭源公看开了,知道早点放手,交班交棒,悠哉游哉,颐养天年。于是,德隆商号一分为三,有了三位老板。

据说,三兄弟分家并不公平,因为曾祖母溺爱偏袒幺儿,私底下给本祈塞了不少的金银细软。但并无证据。哥哥们也不能有怨言。纸面上分得的家产,大致是这样的:老大经营糖坊、磨坊,老二经营南货和肉食,老三经营油坊和酒坊。手心手背,请了娘舅在客堂上横头坐镇,彼此也都无话可说。

俗话说,商场如战场。分家以后,蛇路鳖路自己走。没几年,三兄弟的经营状况,很快拉开了距离。

长房本祥公,生于清光绪九年,公元1883年,卒于民国九年,公元1920年,享年38岁,英年早逝。长子熙安,虚龄18岁就继承家业,尚无经商能力,米、面、糖生意不甚景气,只能小打小闹。

三房本祈公,字季光,生于清光绪二十一年,公元1895年,卒于民国三十年,公元1941年,享年47岁。镇上人说,本祈公万贯家财,皆因吃喝嫖赌,没几年就挥霍殆尽,家道中落。

商场创业难,守业更难。真正彰显德隆商号招牌,继承渭源公基业的,只有二房,也就是我祖父本祯公。

本祯公字仲亨,生于清光绪十六年,公元1890年,卒于公元1977年,享年88岁。他不仅遗传了渭源公的长寿基因,也熟悉和沿袭了乃父的经商之道,把上一辈开创的事业,发扬光大。

祖父的六间店铺,经营南货和猪肉、馒头、豆腐之类的副食,起早贪黑,勤勉敬业且有自己的一套生意经。比如卖猪肉,年初就给农户下定钱,订购毛猪,农户购买肉食馒头,可以到店里赊帐,年底结帐,有点像现在的订单农业。他凭着健壮的体魄,走遍乡村小路,练就了过硬的脚力和眼力,一头毛猪,不用过秤,毛估估重量不会相差五六斤,生意因此十分红火。

民以食为天。肉食、馒头、豆腐看似小本买卖,实际上家家户户,每天离不开,销量不成问题,生产压力很重。以用水为例。从前,没有自来水,用水需到店铺后面桂溪路上的冰地井挑。伙计来不及,经常雇短工。短工中有一副坚实有力的肩膀,来自南乡横路贺邵溪。若干年后,“肩膀”成了闻名全国的“义乌小商品市场的催生培育者”和“改革先锋 ”。他叫谢高华。

自此,德隆商号的实际名头,由祖父领衔,虽然顾客仍然喊他二老板。商号是祖父的名片,是他今生今世唯一的作品。他一辈子都为它骄傲,直到晚年仍津津乐道,保留着记帐的习惯,尽管记的是每日的开销,青菜萝卜豆腐钱。这也难怪,事业的发达,是做人成功的标签。祖父的成功,人格的因素占了很大比重。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祖父待人接物,和善可亲,礼数周到。老人们回忆说,走进店堂,觉得老板和伙计都敞亮,有种开阔的阳气。人心亮堂,生意才能兴隆。古往今来,真正懂得这个道理的人不多。祖父做到了。他赊帐给没带钱的顾客,不问贫富,都是乡里乡亲。他喜欢站在后院,看阳光照耀下的桑林,自墙外直接天边。世道清平,是生意人的江山。

祖父在他的“江山”里,度过了青年和壮年。他和渭源公一样,一生有过两次婚姻。元配倪氏年纪很轻就过世了。续弦余氏。两位奶奶共生育了六子二女:熙成、熙和、熙显、熙延、熙昭、熙谦和孟济、银娣,其中熙和未及成家,意外身亡。这一大家子人,凭借着商号的经济基础,生活宽裕。

家大了,当家不易。祖父遇到了和他父亲一样的问题:儿子长大了,相互攀比,很难一碗水端平。以学业为例,发妻倪氏的三个儿子,读了小学;续弦的两个儿子,上了初中和高中,做哥哥的心理难免不平衡。于是,假生意之名,行谋私之事时有发生。祖父亦无言,因为心里有数。

祖父萌生分家的念头,在枪炮声中一锤敲定。1942年,日本军队进攻衢州,殃及了东乡一带,德隆商号惨遭洗劫,货物荡然无存。国事家事,事事忧烦。祖父已经年过半百,身心交瘁,他无力支撑大家庭,就分了家,把店铺给儿子们经营,自己只管理小儿子、也就是我父亲名下的产业。我不知道,祖父从德隆店的老板,变成吃闲饭的老头,角色的转换,有没有失落感?

此后,除我父亲在全旺小学教书,其他兄弟每人一间店面,依旧经商。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改朝换代、新中国成立。
 

解放初,德隆商号的业务和影响力,总体上有所萎缩。原因主要是各房分家后,水牛角黄牛角,各顾各,单打独斗,形不成规模,名气越来越小。其次,家族中的年轻人,找到了新的饭碗,不再经商。在镇上子承父业,守着招牌的,有本祥公的儿子熙安,本祈公的儿子熙涵、熙汉和我伯父熙成、熙显、熙延,下面“基”字辈的,仅堂兄基厚一人。生意也是老行当,图个温饱而已。

随后,工商业迎来了巨大变革。

1956年初,全国范围出现社会主义改造的高潮,资本主义工商业实现了全行业公私合营。国家对资本主义私股的赎买改行“定息制度”,统一规定年息五厘。生产资料由国家统一调配使用,资本家除定息外,不再以资本家身份行使职权,并在劳动中逐步改造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定息年限至1966年9月终止。公私合营企业最后全部转变为社会主义全民所有制。

于是,德隆商号已经各自为政的店铺,统统被“改造”了,全部公私合营,公方经理取代了私方老板。长房和三房,本已像暮春的菜花,兀自飘零,合就合了,亦无所谓。即便有所谓,又能怎样?大势所趋,和政府过不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况且,政策还温馨,资产折合成股份,人员留用。长房熙安、三房熙涵、熙汉和我三位伯父,分配在不同的商店,吃上了皇粮。

其时,祖父已经66岁,超过了退休年龄,无法安排工作,只能按股本领取股息。具体有多少股本,每年能领多少股息,不清楚。我从记事起,好像未见他领过钱,每月靠的是我父亲寄给他的生活费,维持日常开销。“文革”期间,股票失效,干脆塞进风炉,当柴火一把烧了。德隆商号,下课了!

但余波仍在。

商号的名称没了,店面还属私有,依旧是晨卸暮合的排门,依旧是高高的柜台,依旧是响亮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争吵声,经年累月地响着,在这条卵石街上,延续古老的商业梦想。

熙安伯父仍做白糖饼。他是不愿在国营商店上班?还是被辞退了?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店里饴糖黏黏的香,在风中飘过,让人直咽口水。

熙成伯父的肉店,吊钩上猩红的猪肉,散发出腻滞的尸体气味。肉案旁虽是过道,我也不愿往边上走,宁可绕道熙延伯父的店堂。他年纪大了,杀不了猪,就把剔骨刀传给大儿子基厚,接“镇关西”班。

熙昭伯父的店面,离婚时判给了前妻,我们叫她大麦壮伯母。她一年四季卖时鲜瓜果蔬菜,常常缺斤少两,名声不太好。顽劣的小屁孩,欺负她胖,跑不动,想方设法偷她的瓜果吃,气得她“千杀鬼!千杀鬼!”地骂人。

空余的店,租给了别人开。卖的东西,换来换去。开过日杂用品店、包子店、理发店等等,老板是谁都记不住。

祖父不肯闲着,搬个小凳子,坐在店门口,摆个水果摊。那时候,我已经读小学,每天上学抓把枇杷,放学拣两桃子,利润都成了我肚子里的零食。虽然如此,他老人家仍乐此不疲,继续过他的生意瘾。

摊虽小,也是买卖。人老了,还是老板。直到去世。

后来,高家通了大桥,修了公路,商业中心西移。店面少有租客。留守的堂客,便自己做点小生意,卖卖烟丝、茶叶之类的土特产。我两位堂嫂,因为都卖松阳烟丝,在店中砌了堵墙,成了同行的冤家。母亲回老家,也会在自己的店堂里,摆架缝纫机,做做衣服,或者卖卖旧货,赚几个路费和零花钱。

老街一天天萧条。

后来,我去父亲教书的地方上学,工作,成家,很多年不知道故乡的消息,亦不再关注其变迁。

后来,老房子虫蛀蚁蚀,里面吃喝拉撒的房间,全部坍塌了。村里通知我们,参照农村清理一户多宅的政策,可以给予适当的补偿。于是,回家签约、丈量、腾空,领取拆迁款,存入母亲的银行卡。因为这是祖父的遗产,父亲不在了,理应由她继承。她是德隆商号的少奶奶。

那回,捡到了一件遗物,是祖父为我父亲母亲完婚做的大凉床上的一块花板,雕刻着喜鹊登梅图案。花板已经老旧,图案亦褪了色,还有粗细不一的划痕,仿佛光阴的符号。堂弟把它从瓦砾堆里扒拉出来,说让我们留作纪念。我想,此情此景,喜鹊会伤心流泪,梅花会落落寡欢。当年,吉祥的图案前,一对新人喜结连理,成家立业。如今,爱恨恩怨,酸甜苦辣,都已烟消云散。它们见证了少东家、少奶奶的欢乐和悲伤,也见证了这座老宅的喧哗和寂寞,温情和冷漠,荣辱和兴衰。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随着老街改造的推进,已拆除平整的德隆商号旧址空地上,将迎来孩子的欢笑,倾听高家老街新时代的欣盛和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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